不疯魔,不成活——《霸王别姬》

时代动荡下的京剧名伶

作者:葛伟鹏来源:本站原创发布时间:2020-03-05点击数:159

《霸王别姬》

  “您二位,有二十多年没来一块儿唱了吧?”

  “呃......啊这......二十一年了。”

  “二十二年。”

  “啊对,二十二年了。”

  ......

  灯光开启,戏台子上,两位昔日名角的身影逐渐黯淡下去。

1924年 仪式

  “凡是人的,就得听戏,不听戏的,他就不是人。什么猪啊,狗啊,它就不听戏,是人吗?它是畜生。所以呀,有戏,就有咱梨园行。”

  屏幕亮起,画面黑白无色彩,与开始的彩色形成反差,更添一分沉重。浮现的白字“一九二四年北平”交代了故事发生的时间地点。

  一对母子穿梭在吵闹的集市中。母亲姿色秀丽,怀中男孩戴帽,围领遮挡着面容,而仅从那露出鼻,可窥其俊秀。突然从人群中钻出一位嫖客,话语中和这母亲早已熟识,母亲叫做艳红,其妓女身份显然。

流浪街头

  此时的街头上,一群小戏童正蹦跳演戏,却出现意外。小石头,即后来的大师兄,首次登场,用一招绝活“拍砖”救回场子。但他还是逃不掉那一顿皮肉之苦,伴随声声痛叫,画面回归彩色。

  与此同时,母子二人正站在训练未来“角儿”的科班外,望着大师兄挨打这一幕。母亲是来送子入班的。

  但是男孩生来六指。

  “您想啊,他这一亮相,那台底下听戏的人,不都吓跑了?”关师傅不肯收留。

  “娘,手都冻冰了......”

  “咯啦”,一刀,一生。

  母亲狠心,切下了孩子的第六指。痛哭声中,孩子被迫在卖身契上按下血印。从此,戏园中的小豆子诞生。

  戏班中,除了大师兄,其他戏童都很看不起窑子出身的小豆子。大师兄不歧视小豆子,对他的关照无微不至,甚至为给小豆子减少训练之苦,帮他“偷工减料”,但被发现,并受到关师傅的严厉体罚。

  小豆子心中一颗种子悄然种下。

1932年 蜕变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戏童清脆唱词声中,时间飞逝,镜头变换,转眼小豆子已成少年。

  “赖子诶,吃过豌豆黄吗?”

  “豌豆黄?豌豆黄算个屁。”

  “二糕呢?”

  “不好吃!”

  “那你说什么好吃啊?”

  “天下最好吃的,冰糖葫芦数第一,我要是成了角儿,天天得拿冰糖葫芦当饭吃。”

  一天,另一名戏童小赖子怂恿小豆子,一起趁乱逃出了戏班,大师兄出于偏袒,并没有阻拦。在外界,他们意外碰见名角演出《霸王别姬》,看着看着,小豆子流下泪水。
他们回到了戏班。

  小豆子主动接受惩罚,关师傅用木刀背狠狠抽打着,一旁小赖子在嘴里塞满所有买来的糖葫芦,随后上吊自杀。

  小赖子,十来岁少年,本该是无忧无虑,却选择自杀,这样的结果令人匪夷所思。

  原因很多,可能是出于怂恿小豆子一起出逃,却害他挨打的自责;可能是受到戏班内外强烈反差的冲击;也可能是痛恨自己的软弱无能让自己又重新回到戏班,失去了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不论出于什么原因,镜头里不会再有小赖子,他在电影中的任务已经完成。他的自杀,在小豆子心中,正映证关师傅的一句话:“人呐,要自个儿成全自个儿。”

  之后,真正决定小豆子堕入戏曲,一生“不疯魔,不成活”的事情,发生了。

  一日,作为伯乐的那坤,即那爷来到喜福成科班,物色戏童,发现小豆子身段子不错,便要求来一段《思凡》。其中有一段词是“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但小豆子一直以来都念错为“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这次也不例外。那爷听了,很生气,转身便要离去。这时大师兄也愤怒了,恨小豆子不争气,拿来烟枪,狠狠捣入小豆子的嘴中,教训他为什么又念错。小豆子嘴角留下鲜血,站起身来,终于唱出正确的词。这一烟枪,彻底扭曲了小豆子心理的性别认知,捣出了他在旦角出演上功成名就之路。

我本是女娇娥

  画面一转,张公公寿宴,小豆子和大师兄在台上演得好一出《霸王别姬》,张公公相中小豆子,并侵犯了他。

  从张公公府上出来,浑浑噩噩的小豆子在回戏班的路上看见一个弃婴。此时他心生怜悯,觉得这婴儿和他一样,都是弃子,可怜至极,便好心收留。

  但他并不知道,这名弃婴将来会是一个巨大的祸害,是个忘恩负义的混蛋。

  如果说,小豆子一开始被切去第六指,是物理上的“阉割”,那么念出“我本是女娇娥”以及被张公公侵犯,便是对小豆子心理上的“阉割”。至此,小豆子彻底转变,而那名新生婴儿似乎也象征着小豆子的重生:他再也分不清自己的性别,他彻底坠入戏曲,成为一名“真虞姬”,从此“不疯魔,不成活”。“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小豆子扮演的虞姬深入骨髓,无人能够媲美,可以说,他已经成为了虞姬,这根本就是本色出演,他真的深爱着“霸王”。

  一部好电影,讲述的从来都不是一个故事,而更像是是历史,它不是单纯让观者相信这个虚构的故事,而是将观者带入到电影内部。

  就拿张公公在堂中说的一句话举例:他问小豆子,今年是何年,小豆子回答民国二十一年,而张公公却震怒,大声道:“胡说,今年是大清宣统二十四年!”由此可见,清王朝虽灭,但当时的中国却似乎没有任何变化,腐朽依旧,而张公公也一直没有摆脱自己仍是朝廷官员的思想。

  除此之外,电影中每个镜头,其中所有细节,从民国初,到七七事变,国军入驻北平,再到文革,都可以当做教科书。电影中每一个人物的每一个举动,也都细之又细,反复推敲,会发现剧情的发展是必然的,可以预见的。这些人物似是真实存在,就发生在电影之中。

  我们能看到的,似乎只是摄像机能够拍摄到的画面。如果可以进入屏幕内,四处走走,我们又能看到什么?

1937年 恩怨

  “不行!说的是一辈子!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

  “蝶衣......你可真是不疯魔不成活呀......唱戏得疯魔,不假,可要是活着也疯魔,在这人世上,在这凡人堆儿里,咱们可怎么活呦......”

从一而终

  七七事变前夕,小豆子和大师兄已经长大成人,他们也都因为优秀而成为北平当地名角,小豆子艺名程蝶衣,大师兄艺名段小楼,他们的拿手好戏正是影响小豆子一生的《霸王别姬》。

  在一出戏后,满清戏痴袁世卿,也就是袁四爷被程蝶衣扮演的虞姬所吸引,来至后台,献上一盒珠钗,并邀请二位名角至他府上一叙。段小楼拒绝了,他要去“喝一壶花酒”。

  在花满楼,段小楼正遇见“头牌”菊仙身陷困境,便逢场作戏,装作他和菊仙已“今个儿定亲”,摆脱醉酒的流氓们,救下菊仙。

  本来这只是段小楼路见不平随手相助,却令菊仙彻底倾心,深深爱上了他。

  这件事被程蝶衣知晓,醋意大发,质问段小楼是不是忘记了师傅的教诲:从一而终。对于戏曲,同样,也对于自己,陪伴了他小半辈子的人。程蝶衣希望大师兄永远陪伴他,像小时候一样,偏袒他,保护他,和他一起唱戏,一辈子。

  电影中伏笔无数,每一个画面都像一个点,而每一个点就像蛛网的一个节,丝丝相接,层层相叠,没有一点是孤立的,每一个点都可以顺着线摸出另外的,复杂,且耐人寻味。

  接下来,两人的戏曲生涯开始走下坡路,导火索,是段小楼和菊仙的婚事。

  菊仙在观赏完二人演出的《霸王别姬》后,更加坚定要嫁给段小楼的决心,便用自己全身家当赎回自己,随后找到段小楼诉苦。段小楼收留了她,并将“订婚”这一出“戏”继续演下去,当晚就举办婚礼。

  对于程蝶衣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在挣扎之后,他决定逃离婚礼,独自去找袁四爷谈论戏曲之道,取得大师栽培,并希望这样能麻痹自己。

  然而,他发现袁四爷竟觊觎他的身体,暗示他“尘世中,男子阳污,女子阴秽,独观世音集两者之精于一身,欢喜无量”。正当程蝶衣准备离开时,他发现袁四爷收藏有他少年时与段小楼二人摆弄过的一把宝剑,它原属于张公公。

  张公公家道中落,宝剑几番辗转,机缘巧合之下被袁四爷淘去。而现在,这把剑正在他的手中。
那时他曾以这把剑立誓,要以宝剑赠予师兄。他不禁把玩起这宝剑。

  袁四爷发现程蝶衣的异样,顿时明白了,又言:“自古宝剑酬知己”。

  最终程蝶衣以身换剑,成为袁四爷的“红颜知己”,得到了这把“定情信物”。

  程蝶衣重燃希望,来到婚礼现场,将剑扔给段小楼。但段小楼并没有认出这把剑。

  希望破灭,五味杂陈。

  孩童依恋,少年懵懂,成人爱恋,多年情感却不及一名妓女的一碗订婚酒。

  只不过是自己自作多情罢了。既然不能得到他的全部,那就连剩下的一点也全部撕碎!

  程蝶衣自暴自弃,绝尘而去:“从此以后,你唱你的,我唱我的”。

贵妃醉酒

  但真正至情之人,又怎么能够真正斩断一切?

  程蝶衣刚刚离去,便传来消息:日军进城了。

1940年前后 升天

  “程蝶衣,当初是你师哥把你成全出来了,现在你师哥不唱戏了,你也该拉他一把吧!快着点啊?给我动手啊!小豆子,小石头,你们俩起小这点故事,话说来长啦……怎么?到了这时候就不忍心了?我叫你纵着他,我叫你护着他,我叫你看着他糟蹋戏!”

  “我叫你吃喝嫖赌!”

  “啪”

  “我叫你玩蛐蛐!”

  “啪”

  “我叫你当行头!”

  “啪”

  “我叫你糟蹋戏!”

  “啪”

  旧木刀背拍击段小楼双股,关师傅怒极,恨他丢了根,忘了本。没有京剧,怎会有现在的段小楼?
正合关师傅的话,是个人,他就得听戏。日军来了,梨园依旧红火,不过听者多了日本人。

  悲痛欲绝的程蝶衣,以一出渗入灵魂的《贵妃醉酒》得到了全场人的掌声。

  与此同时,台后的段小楼,因一名日本军官随意披上他的一件戏服,与其产生冲突,被抓到军营中关押。程蝶衣得知后,虽说他被师兄伤透了心,但他依旧放不下,立即换上行装。

  正准备前去营救,菊仙恰来求情。

  见到拆散他和师兄的女人,程蝶衣怒上心头,又脱下行装,坐视不理。最终,同样出于对段小楼的感情,菊仙以接受程蝶衣对段小楼的感情,不再插手干扰为承诺,程蝶衣也答应去往日军军营。

  他为日本军官青木演一出《牡丹亭》,成功救出段小楼。

  “啪”

  掌心抽击脸颊。

  段小楼不领情,他认为程蝶衣为日本人演戏,是玷污京剧,愤愤离去。菊仙深深看了程蝶衣一眼,随后追去。

  这一眼,程蝶衣和菊仙的矛盾有所缓和。

  为守护心中的京剧,段小楼热血刚烈,而程蝶衣不同,他爱的事物只有两样,一是师兄,二是京剧,他爱的是京剧本身,为谁唱也都一样,只要那个人懂戏。

  在那之后,二人同时堕落。程蝶衣开始接触大麻,精神不振,嗓子日渐损伤;段小楼则不务正业,玩蛐蛐,花天酒地。

  不久,听闻消息的关师傅邀请他们二人到当初的戏班一坐。不出意料,他们被关师傅严厉教训。
他们忘了本,丢了玩意儿。

  关师傅激动过度,在新一代戏童们面前演上一段激昂的《夜奔》后,含恨而终。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科班,散了。

  传承,一直是中华民族乃至所有民族亘古不变的主题。时代在变,人在变,就连京剧,也将变味。关师傅很清楚两个孩子之间的感情,不仅仅是程蝶衣,段小楼同样放不下对方,只是他无法去认清这一点。自己两个最得意的徒弟因一个花满楼的妓女而产生矛盾,同时堕落,从而抛弃京剧,关师傅想到此事,心中悲愤不言而喻。他传承和守护几十年的京剧,就要消亡了吗?他不甘心,但一切无济于事。

  一代宗师,就此陨落。

  丧礼过后,两人重新遇见十多年前捡到的弃婴,现在他的名字叫小四儿。

  看到长跪不起、刻苦练习、渴望成角儿的小四儿,师兄弟两人仿佛看到了少年时的自己。他们决定重新拾起京剧,将其传承下去。

1945年 调和

  “各位老总,这戏园子里头,没有用手电筒晃人的规矩,连日本人也没这么闹过,大伙儿都是来听戏的,请回座上去吧......但是有一点,给日本人叫好成不成!”

  “不成!”

  “打!”

  段小楼陪完不是,又一言激起万层浪,戏园顿时乱作一团。

  “蝶衣,你别怨我们,小楼的孩子......死了......这就是你们在一块唱戏的报应!出去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去吧......”

  监狱里,菊仙悲痛不已。

  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国军入驻北平,国民党流氓官兵不懂戏,台上唱念做打,台下吵闹混乱。段小楼忍不住和他们起了冲突。流氓官兵大闹梨园,致怀孕的菊仙流产。

  同时,程蝶衣也因给青木演《牡丹亭》而被抓走,即将宣判死刑。

  段小楼再次深受打击。他终于明白,他只是戏中“霸王”,而现实中的“真霸王”,是满腹经纶、览无数戏剧的戏痴袁四爷,不是他。段小楼来到袁四爷府上求情,只有“真霸王”能够救出程蝶衣。

  袁四爷明白便是眼前之人害得程蝶衣沉沦,于是并不领情,并开始旁敲侧击,谴责他忘了本。

  菊仙到来,将宝剑递给袁四爷,暗示他,这把宝剑,既可以是袁四爷单纯赠送程蝶衣的礼物,他袁四爷只是欣赏戏曲的戏痴;也可以是他让程蝶衣去给青木唱戏的报酬,他袁四爷,便是汉奸。

  袁四爷只好同意帮忙,虽然他本就打算救出程蝶衣。

  但程蝶衣并没有配合袁四爷,反而一心求死。

  程蝶衣对于京剧的爱是纯粹的、刻入骨髓的,即便是死,他也不愿诋毁日本人以使自己获救,他并不认为日本人听戏有什么不妥,只要是人,就能听戏,给日本人学去,那也是传承,是发扬光大。

  但是程蝶衣并没有死,有军官喜欢他唱的《牡丹亭》。

  因戏而死,因戏而生。

  奇怪的是,原应和程蝶衣是仇敌的菊仙,却反常地帮他逃出监狱和死亡。

  母性使然。那时,因意外流产后,再生育已难上加难,菊仙内心的痛处可想而知,她是多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活下来啊。此时她看待世间,少了以前作为妓女的猜忌与唾弃,多了失去孩子后的怜悯。再回想他们三人之间的种种,发现他们之间有太多共同点:他们都是时代的弃子;他们都无父母可依;他们都深爱着同一个人.....菊仙开始同情程蝶衣。

画眉

  画面一转,获救的程蝶衣自暴自弃,在房间中沉浸于大麻带来的快感中。

  菊仙的话一直萦绕在他的耳旁,确实,他和段小楼的感情本便是一段孽缘。

  这里镜头多次给向桌上的一个圆鱼缸。用编剧的话来说,鱼缸中金鱼,暗喻程蝶衣此时的处境:金鱼虽美,却被困住,挣扎而逃不出。

  在程蝶衣颓靡的笑声中,时间又过去三年。

1948年末 愚人

  “我们旗人好歹还坐了三百年天下,这民国才几年呀,说话人家就兵临城下了。这共产党来了,也得听戏不是?新君临朝,江山易主,这庆典能少得了您二位吗?不能够,哼,咱们就等着点新票子吧。这么着还敢打人家伤兵不敢呐?”

  那爷站在蝶衣和小楼之间,望着扬尘的运兵卡车,自信说道。

  “还认得我吗?”

  “抽一根儿......”

  “张公公,不认得我们了吗?”

  “抽一盒......”

  已然疯傻的张公公沦落街头卖烟,这把沾满鲜血、曾改变程蝶衣一生的刀,也生锈了。眼前现实不断冲击着他脑中顽固的满清观念,但即使时代的潮流再猛烈,根深蒂固的王朝思想仍不会被抹去,他受不了这种打击,终于疯了。

  物是,人非。望着眼前人,程蝶衣和段小楼内心五味杂陈。也许有恨,也许有悲,但更多的,一定是感同身受。

  时代变迁,戏曲,还能存在多久?

  一九四八年,国民政府离开大陆;一九四九年,人民解放军进入北平。

  台上,程蝶衣破嗓。

  没有想象中的寻麻烦,有的,只是掌声。

  劳动人民,更懂得宽容;但同时,他们也更容易受到思想的影响,似乎只要有人带头喊口号,他们就会不计一切地跟从。他们随后将一代戏曲名家袁世卿作为反共份子枪毙,到后来闹文革,新时代激进的潮流有些过于猛烈了。

  掌声,令程蝶衣羞愧不已,他决心戒掉大麻。

  癫疯,痛苦。

  镜头又一次给到装着美丽金鱼的鱼缸,程蝶衣尖叫着将手插入清水,极力张开,撕心裂肺的声音,令人汗毛战栗。

困兽

  门外,菊仙看见这一幕。她不禁别过脸,喘息不止。

  房间内安静了。

  她再也忍不住,冲进房间,紧紧抱住程蝶衣。

  “娘......手都冻冰了......”程蝶衣似乎梦见与母亲分别的前一刻。

  菊仙留泪。她,也曾是一位母亲。

  电影对于人物形象的刻画细致入微,就像之前所说,没有一个画面、一句台词、一个眼神是多余的。
有一幕,是小四儿蹦跳着像个孩子一样开心地走在一个游行队伍前,满脸得意。滑稽和庄严对比鲜明,这是一个暗喻和讽刺。后来,小四儿果然黑化,恩将仇报。

  他先是领头否认旧的京剧艺术,希望将西方舞台剧融入其中,称之“现代戏”。程蝶衣大发雷霆,虽然段小楼尽力阻止,但还是没有拦住。小四儿却完全不尊重眼前自己的师傅,和其他几名所谓“进步青年”一同“教训”了程蝶衣。回去后小四儿也坚决不受罚,又与程蝶衣起了冲突。程蝶衣认为“角儿”是要经历万千磨炼的,而小四儿不愿受苦,不可能成角儿。小四儿抛下狠话,他就是能成“角儿”,而且要成给程蝶衣看。

  后来他故意在一次《霸王别姬》演出中穿上程蝶衣的虞姬戏服,欲取代程蝶衣,实现自己成角儿的梦想。这时段小楼进退两难,但演出还是不能中断,硬着头皮上场了。

  演出结束后,程蝶衣平静地烧掉了虞姬戏服。

  这似乎寓意着一种结束,暗示着另一种开始。

  文革时小四儿又摇身一变成为红卫兵,带头揭发自己的救命恩人。正因为他的举报,将段小楼蜷缩其中的硬壳打破了,引发此后一系列事件,包括菊仙自杀,他都是罪魁祸首。

  他像是时代的小丑,受苦受累却难成角儿,便软弱退缩。在尝到带领大家喊口号,枪毙戏痴袁世卿的甜头后,他沉迷于这种虚假的政治放大又不用为其付出代价,在人前出头的行为。虽然电影并没有给出他最后的结果,但想必他华丽的外衣最终也将破碎。

  那个时候的小四儿和现代的“键盘侠”略有相像,只逞一时的口舌之快,完全不考虑其他。

  似乎,物是人非已不再适用,景色变了,人却没变。小四儿这样令人作呕的人,何时何地都有。险恶,贪婪,色欲......这何不是历史的延绵?

  还有一个值得一提的画面是,菊仙将正在争论京剧与“现代戏”区别的段小楼叫出来,给了他一把伞,说:“外面要下雨了,给你伞”,段小楼深深望了她一眼,点点头,回:“得,知道了,家去吧”。

  “下雨”,正是菊仙意识到时代洪流已经到来而对段小楼的警醒,让他注意保护自己。她是聪明人,是能者,但,也终究是应证了她当初赎身时老鸨的话,“我告诉你,那窑姐永远是窑姐,你记住我这话,这就是你的命!”确实,她最终也没能逃过命运的束缚。

1966年 野兽

  “段小楼,你不是从小就拍砖吗,拍给我瞧瞧。拍啊,拍啊!”

  “段小楼,你是霸王吗?”

  “不,不是......”

  “你不一直是霸王吗?”

  “那都是戏......不是真的。”

  刺眼灯光直照段小楼,他狼狈不堪。小时候的红砖和现在的水泥砖无法相比,就像昔日霸王和现今软弱的段小楼一样。

  “他.....他为了讨好大戏霸袁世卿,他......你有没有......有没有......”

  “你们都骗我,都骗我......我也揭发!揭发姹紫嫣红,揭发断壁颓垣,段小楼,你,你丧尽天良!狼心狗肺!空剩一张人皮了!自打你贴上这个女人,我就知道完了......什么都完了!你当今儿是小人作乱,祸从天降?不是,不对!是咱们自个儿一步一步,一步步走到这步田地来的,报应!我早就不是东西了,可你楚霸王都跪下来求饶了,那这京戏它能不亡吗!能不亡吗?报应!报应!”

大批斗

  文革到来,菊仙敏锐察觉到自己身份的政治敏感性,在她预感大事来临的前一天晚上,和段小楼热烈拥吻,用性爱来排解心中压力,安慰自己。

  她的感觉是正确的。

  果然,第二天,那坤因身为戏园老板而被红卫兵抓住批斗,他被迫揭发段小楼。

  昔日,红砖拍下,砖断;现今,水泥砖拍下,头破血流。

  被批斗时,他先是揭发程蝶衣是戏疯子,不管台下是谁,他都照唱不误,流氓地痞乞丐,日军汉奸国民党;又承认自己的妻子菊仙是妓女,并大喊:“我和她划清界限了”。

  这是压垮菊仙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深爱的人抛弃了她。

  菊仙将焚烧“旧事物”的火堆里救回来的宝剑,或者说,程蝶衣和段小楼的定情之物,重新还给程蝶衣。

  两个人,不同出身,不同性别,爱着同一个人,同时被抛弃。

  惺惺相惜。

  之后,菊仙在家中上吊。蝶衣伤心欲绝,撕心裂肺地叫喊着菊仙的名字。

  画面是一双红鞋整齐放在地上,房间昏暗,窗外的阳光却恰好照亮她一身新婚的衣服。收音机里响着红歌:“听奶奶......讲革命......英勇......悲壮!却原来......”

  电影画面在批斗之后直接跳转至菊仙上吊,似乎很突然。实际上,电影巧妙地将菊仙在家中的思想过程浓缩,点睛之笔,便是收音机。文革将他们三人的关系撕碎,菊仙对于共产党的痛恨必然深刻。可以想象,菊仙在回到家中后,打开收音机,几乎所有频道都在播放有关革命的内容,回忆被勾起,悲愤交加,自杀的念头也就更深。

  “汗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

  程蝶衣唱声戛然而止,镜子里,他看到许多红卫兵远远站在门口。

  小四儿慢慢走过来,递来一本小册子。

  这一幕是舞房,小四儿拿着本小册子走进舞房的时候,程蝶衣背对着门坐着,正佩戴着当初袁四爷送的朱钗。巨大镜子中,小四儿的脸从远到近。舞房的大镜子是拼接的,中途,小四儿的脸被镜子的接缝分割,扭曲。这似乎暗示着小四儿的人性。而那个小本子,是《毛泽东语录》。

  他一生中的另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挚爱,戏曲,也因时代变迁而抛弃了他。

  自杀的结局显然。

  生命本能使自杀变得很困难,但程蝶衣的世界太过奇特。

  程蝶衣小时候的经历使他在性别认知上产生障碍。蝶衣的父亲在电影中从头至尾都没有任何线索透露,他很可能是某个嫖客的意外产物,而母亲在他小时候就将他抛弃,“孩子大了,留不住”,可能是为自己,可能这样这样对于蝶衣来说会更好。

  父爱和母爱的缺失,对于一个孩子来说,不仅是缺少安全感,更是缺少了两个学习的榜样。他缺失了一个成年男性和一个成年女性在社会中应该如何存在的印象,也就是说,他的世界观从小便是扭曲的,加上虞姬的扮演和张公公的侵犯,他已完全分不清自己的性别,可以说,他就是女性。

  女性总是感性的,对于感情,他看得过重。

  同时,他见证过两次自杀,少年时的小赖子和自己的情敌兼挚友,菊仙。对他来说,自杀似乎太正常了。

  最重要的是,他失去的人和物。爱情和事业,都崩塌了。没有段小楼和京剧,他就好似一副行尸走肉,心是空的。

  空洞的虞姬,终将消散。

  只不过,这一死,等了十二年。

终 守望

  “小尼姑年方二八!”

  “正......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

  “我本是男儿郎!”

  “又不是女娇娥。”

  “错了,又错了。”

  “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

  “锵”拔剑声响。

  虞姬倒地。

  “程蝶衣!”

  “小豆子......”

  时间流逝,物非,人非。

  十二年后,在漆黑舞台上。

  灯光开启,戏台子上,二位昔日名角再现《霸王别姬》。

  “霸王”却因换气不上,不得不停。他缓过气后,转过脸,发现虞姬正深情望着他。
他明白,这一出,是真。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与其阻拦,不如成全。

  眼前虞姬,疯魔成活。

记者:葛伟鹏 2019级生物科学本科生  图:来源于电影剧照

编辑:葛伟鹏

责任编辑:林欣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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