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前,当迟子建从遥远的北极村走向文坛的时候,像一个陌生的精灵,带着极地乡间特有的气息,给文坛吹来了一股清风,给人们带来了清新的喜悦和异样的激动,她向人们展示了一个陌生的世界,一个陌生的文学的世界。作家苏童在《关于迟子建》的文章中说“大约没有一个作家的故乡会比迟子建的故乡更加先声夺人了,她在中国最北端的雪地里长大”。从此,这个在雪地里长大的迟子建,连同她的“北极村童话”,留在了人们的记忆中。“北极村”也由中国最北端的一个小小的村庄,变成了一种文学的精神性存在,这都是由于迟子建的缘故。20年后,当我在青岛第一次见到迟子建的时候,当年那个北极村的小女孩已经成为当今文坛的著名作家了。
20年,对迟子建而言,意味着许多。大诗人博尔赫斯曾说,看着时间和水汇成的河/会想到时间的河并不一样/要知道/岁月像江河一样消失/面容像河水一样流淌……。其实,随着河流一同流淌的并不仅仅是时间和面容。20年之于迟子建,意味着成功,也意味着某种失去。迟子建是个性情中人,她的成功和失去,都写在她的脸上,对此,我从见到迟子建的第一眼,就印象深刻。辽阔粗犷的黑土地上,为何更容易生长出诗意的花朵?这是我的一个困惑。从萧红到迟子建,从《胡兰河传》、《小城三月》到《雾月牛栏》、《清水洗尘》以及《亲亲土豆》等,人们领略了黑土地的美丽与柔情,浪漫与伤怀。我甚至认为,萧红和迟子建,将成为黑土地上最美丽最动人的记忆。然而,当我见到迟子建的时候,我首先感到的并不是诗意,而是淡淡的忧伤。迟子建似乎已经走过了她创作的“诗意”时代,她以《伪满洲国》、《世界上所有的夜晚》和《额尔古纳河右岸》等作品,向人们展示了黑土地的另一面,也向人们展示了迟子建的另一面。
著名作家张炜曾说过一句话:迟子建是美女,但不是“美女作家”。对此,我亦有同感。对于迟子建而言,“美女作家”是一个充满了厌恶的字眼。与那些小男小女、叽叽喳喳的所谓“美女作家”相比,迟子建向人们展示了真正文学的纯粹与魅力。在中国当代众多的女性作家中,太多的是“文坛超女”,而迟子建是独特的,在20多年的文学生涯中,她似乎并没有特别“辉煌”过,也并不故意追求“人气”,但这20多年,她的“人气指数”一直很高,这与她的精神气质和创作个性有关。她从不特别注重自己的女性身份,当然也不故意地“男性化”,从本质上而言,文学与性别无关。在某种精神的层面上,构成迟子建的“身份”的,似乎还不是温情之类,而是一种“凄美”。即使在她的“北极村童话”里,也荡漾着一种别样的忧伤。迟子建的“美”,是一种忧伤的美,一种“伤怀之美”,也是一种纯粹之美;2003年迟子建曾获得澳大利亚“悬念句子文学奖”,该奖对她作品的评语便是“具有诗的意蕴”。迟子建的故乡是中国最北的村子,每天早上都能看到太阳从黑龙江对岸的苏联那边升起,这种边地风光,孕育了迟子建特有的浪漫性格和诗意情怀,也养成了迟子建的独特的人文情愫和审美品性。其实,迟子建是忧郁的,这种忧郁构成了她最深沉、最动人和最持久的魅力。我能够明显地感受到迟子建的外表的温情下所掩盖着的伤感气质。迟子建的家在哈尔滨,在松花江畔。但迟子建更多的时间却是与她的母亲生活在漠河乡间,成了名的迟子建,并没有陷身名利之中,而是依然守着那份宁静,依旧热爱着“那片春天时会因解冻而变得泥泞、夏天时绿树成荫、秋天是堆积着缤纷落叶、冬天是白雪茫茫”的黑土地,虽然她到过世界的许多地方,但是黑土地永远是她心灵的故园,她所有的作品,或温情,或粗粝,或忧伤,或愤怒,都是女儿唱给母亲的最动情的歌。她知道她的一切都是黑土地的赐予,只有心怀感恩的人,才真正怀有一颗爱心。苏童说“即使对迎面拂过的风,迟子建也充满感念之情”。当我在《半岛都市报》上读到迟子建的《龙眼与伞》的时候,我深深地为她的感恩之心所感动。其实,我知道,在迟子建的内心,深怀伤痛,她的丈夫黄先生在2002年5月突遭车祸去世,作家蒋子丹在《当悲的水流经慈的河》一文中说“丈夫之死如同春天里的沙尘暴,为迟子建带来一段天昏地暗的日子.也带来将与生命等长的伤痛记忆。最初的日子里,她常会不由自主拨打丈夫的手机,祈盼亲切熟悉的声音,再次从听筒里传出。奇迹没有发生,电话里一遍遍传出的,总是电脑冷冰冰的提示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然而她欲罢不能,直到有一天听筒传出的声音,变成‘您拨叫的号码是空号’”。当我读到这段文字的时候,我再一次想起了迟子建忧伤的面容。我曾经读过迟子建发表在网上的日记,其中多次提及她的丈夫,迟子建之后的创作,或隐或显,都将注定是一种心灵与情感的“纪念碑”。

迟子建在崂山
我之得识于迟子建,源于王蒙先生。2002年10月,在王蒙先生的引荐下,迟子建与余华、毕淑敏、张炜、尤凤伟等当代著名作家一起加盟中国海洋大学,成为该校历史上首批“驻校作家”。在聘任仪式上,迟子建以她特有的诗性话语说,文学代表了一种幻想,我经常幻想自己是一只鱼。如果说中国海洋大学是一个海的话,我这条从北极村出来的小鱼愿在此畅游。从此,黑土地的女儿,有了海之缘。对此,迟子建在《文学的“健康快车”》一文曾略有描述。在中国海洋大学“作家周”期间,迟子建给海大师生留下了极为美好的印象。“驻校作家”是一种创举,海大前校长管华诗院士曾说,“海大不要求每位驻校作家具体干什么,只是希望他们的身影能在校园里留下”。这些“驻校作家”的加盟,其意义超越了单纯的教育和文学。2005年5月,迟子建再次以“驻校作家”的身份,来到中国海洋大学,这次她是来实现写一部“落款为‘写于中国海洋大学’的小说”的夙愿的,这部“写于中国海洋大学”小说就是她去年出版的著名的《额尔古纳河右岸》。其实,我是这部作品的较早的“听众”之一,在青岛期间,迟子建就曾多次谈到与这部作品有关的故事,谈到鄂温克人的故事。《额尔古纳河右岸》是中国海洋大学自创建“驻校作家”制度以来,在短短的几年时间里,继王蒙先生的长篇小说《青狐》之后,第二部诞生在这座美丽校园里的作品。这其实是一件非常富有意义的事情。对此,迟子建在《额尔古纳河右岸·跋》——《从山峦到海洋》以及《心在千山外》的演讲中曾有记述:
初稿完成后,受王蒙先生的邀请,我来到青岛中国海洋大学,做这部长篇的修改。我是这所大学的驻校作家。海洋大学为我提供了生活上便利的条件。在小说中,我写的鄂温克的祖先就是从拉穆湖走出来的,他们最后来到额尔古纳河右岸的山林中。而这部长篇真正的结束又是在美丽的海滨城市青岛。我小说中的人物跟着我由山峦又回到了海洋,这好像是一种宿命的回归。如果说山峦给予我的是勇气和激情,那么大海赋予我的则是宽容的心态和收敛的诗情。在青岛,我对依芙琳的命运进行了重大修改,我觉得让清风驱散她心中所有世俗的愤怒,让花朵作食物洗尽她肠中淤积的油腻,使她有一个安然而洁净的结局,才是合情合理的。从这点来说,我得感激大海给我的启示。
我想起了在青岛改完长篇的那个黄昏,晚饭后,我换上旅游鞋,出了校园,一路向北。沿着海滨路散步。那是一次漫长的散步。我只想不停地走下去,走下去,好像身体里还残存着一股激情,需要以这样的方式释放出去: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我不知疲倦,已经快走到崂山脚下。那时天色已昏,车少人稀,近前的大海灰蒙蒙的了。我还想走下去的时候,路灯闪烁着亮了。光明的突然降临,使我的腿软了,我再也走不动了。我站在路边,等了很久,才打到一辆出租车。车在畅通无阻的情况下,行驶了近半小时才到达海洋大学的校门,可以想见我走了多远的路。
王蒙先生的《青狐》和迟子建的《额尔古纳河右岸》,使人想起了上个世纪三十年代诞生在中国海洋大学这个校园里面的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一个个闪光的名字:《骆驼祥子》、《月牙儿》、《三三》、《从文日记》、《奇迹》等不朽名著。曾经被隔断70年的“文脉”,在王蒙、迟子建、余华、张炜、毕淑敏、尤凤伟等这批“驻校作家”这里得以重新延续,它标志着中国海洋大学第三次人文复兴。中国海洋大学这座美丽的校园,文脉蓬勃,文气葳蕤。
也就是在这次见面中,我更多认识了迟子建的另一面:那个温情的、浪漫的、诗意的迟子建,在走向一种“恶”,一种粗粝和野性的东西,正在迟子建作品的字里行间悄然弥漫。然而,我更知道,在这种“恶”里,在这种粗粝和野性中,隐藏着迟子建真正的“仁者之心”,她的“仁”化作了《额尔古纳河右岸》中对鄂温克这个渐行渐远的民族的深切理解和同情,而在她另一篇小说《世界上所有的夜晚》中,则化作一声声正义的怒吼和愤怒的呼喊。“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迟子建在看到和经历了人生的太多的不忍和残酷之后,她开始走向人生和创作的更为开阔的地段,迟子建将迎来她艺术生命的新的超越。潺潺溪流将涌起洪波巨浪。迟子建毕竟是黑土地的女儿,她身上确实回荡着一种“豪气”,甚至她的笑声也是如此,她曾经多次深入矿区、林区,这些经历使她认识了异样的生活形态和生命形式,迟子建的目光从美丽的北极村,转向了辽阔的大兴安岭,苍茫的黑土地,生活和创作在迟子建面前打开了新的大门。迟子建曾说,一只鸡不可能下两样的蛋,但是如果“鸡”已经不是原来的那只“鸡”了呢?诗性的光辉和凌厉的批判,正在重塑一个崭新的迟子建!

本文作者(左一)、王蒙先生夫妇(左二、右二)、迟子建(中)在海边合影
五月的青岛,迎来了一年最美丽的季节,迟子建说她的家乡漠河还在飘雪。15日下午,我陪王蒙先生夫妇、迟子建,从中国海洋大学浮山校区散步至雕塑园,明媚的阳光照在平静的海面上,处处红花绿树,迟子建把上衣顶在头上,显得活泼而又俏皮,大家或谈文坛旧事,或论眼前美景,一路说笑,好不快意。第二天,游崂山,但是天公不作美,细雨蒙蒙,王蒙先生说,雨中游崂山,更富有诗意,计划不变,照样出发。雨中的崂山,笼罩在一片细雨烟幕中,似朦胧似真切,像身披轻纱的少女,婀娜而又妩媚,那淅淅沥沥的春雨,就像一首凄清的小提琴演奏曲,飘荡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在百雀林森林公园,由于雨天,只有我们这几个游客,显得很冷清,但是,在上山的途中,遇到几只鹦鹉,增添了不少乐趣,回来的途中,又经过这几只鹦鹉,忽然一只鹦鹉对着迟子建说“真漂亮”,声音非常清晰,大家哈哈大笑,并一路以此打趣迟子建说这是她最大的收获。20日,我与文学院的刘世文老师陪同迟子建游览了崂山北九水。暮春初夏的崂山,到处层峦叠嶂,青翠逼人,加之处处绿潭飞瀑,山明水秀,深得自然之趣。青岛之美,在崂山,崂山之美,在北九水,有了水,便有了灵气,就像少女明亮的眸子。北九水的美,美得让你心疼,那“灵灵的绿色”,像少女宁静的梦,使你不忍搅扰;北九水的美,美得让你心醉,那明亮的溪水,如梦如幻,而又妩媚天成,实在令人流连忘返。沈从文的《边城》,成为中国现代文学的一颗“明珠”,大概也得益于北九水之灵气。迟子建,面对崂山之美,赞叹不已。大家一路拍照,一路玩笑,十分尽兴。此时,正是樱花落尽樱桃红的季节,崂山樱桃,得自然山水之精华,口味独特,品质奇佳。从北九水回来的路上,我们特地到当地一农妇樱桃园中,采摘樱桃。一年后,在青岛再一次见到了迟子建女士,那是中国小说学会与半岛都市报社共同举办的第二届中国小说学会颁奖盛典暨2006中国小说半岛都市论坛在青岛举行。迟子建的中篇小说《世界上所有的夜晚》荣膺2005年度中国小说排行榜,来青领奖。
在第二届中国女性文学奖颁奖典礼上,迟子建说她关注更多的还是黑龙江。迟子建永远都是黑土地的女儿,她是黑土地上绽放的一朵美丽的花朵,是黑土地上的永远的“童话”,是白山黑水间的精灵。我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无意间读到评论家施战军兄发表在《文艺报》上评论迟子建的文章《一个逆行的精灵》,他也用了一个词:“精灵”,这或许是迟子建留给大家的共同的印象?我们期待这只来自白山黑水间的“精灵”,振翅高飞。
文:温奉桥
|